9月14日,山东第一医科大学(山东省医学科学院)脑科学与类脑研究院特邀加拿大多伦多大学Paul Frankland教授作题为《Neurobiological mechanisms underlying the developmental emergence of episodic memory》的专题学术报告 。报告由靳梦教授主持,中国科学院院士、校(院)长陆林出席活动。
报告围绕“情景记忆为何随发育而变得持久”展开两条主线:一方面,内侧前额叶皮层前边缘区(prelimbic cortex, PrL)中由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rain-derived neurotrophic factor, BDNF)及其受体原肌球蛋白受体激酶B(tropomyosin receptor kinase B, TrkB)信号驱动的活动依赖性髓鞘化,与婴幼儿期遗忘(infantile amnesia)的终止密切相关;另一方面,记忆痕迹在编码后仍持续受到小胶质细胞介导的突触重塑和成年海马神经发生驱动的回路重组,并由此参与恐惧记忆消退与泛化。报告最后进一步讨论了表征漂移背景下记忆痕迹长期稳定性的神经基础。

一、问题的提出:情景记忆发育的“精度”与“持久性”
报告从Endel Tulving 提出的“情景记忆(episodic memory)”概念切入,指出儿童与成年人情景记忆的差异至少体现在精度(precision)与持久性(persistence)两个维度,并重点讨论后者。婴幼儿期遗忘并不意味着幼儿无法形成记忆:儿童和幼年动物均可完成学习,但早期形成的记忆更易快速衰退。因此,Frankland教授强调,其关键问题并非简单的编码失败,而至少部分与记忆巩固机制尚未成熟有关。
二、婴幼儿期遗忘的“关闭”:前额叶髓鞘化的关键作用
团队通过情境恐惧条件化(contextual fear conditioning)发现,出生后第20 天(postnatal day 20, P20)及更小的小鼠近期记忆正常但远期记忆受损,而至P25 已接近成年水平,提示婴幼儿期遗忘的终止主要发生于P20–P25。进一步分析发现,PrL中少突胶质细胞谱系在这一时期显著成熟,由此提出“神经活动—BDNF—TrkB—髓鞘化”机制:PrL活动增强促进 BDNF由前体形式(proBDNF)转化为成熟型BDNF(mature BDNF, mBDNF),激活少突胶质前体细胞(oligodendrocyte precursor cell, OPC)上的TrkB,推动少突胶质细胞生成与髓鞘形成,从而为长期记忆巩固提供允许性条件。
相关性、必要性和充分性实验均支持该模型:P20–P25期间 PrL活性、mBDNF–TrkB信号、少突胶质细胞新生及髓鞘化同步增强;抑制PrL 活动或阻断mBDNF 生成均可使成年样记忆巩固推迟约5 天;向 PrL注射 BDNF可提前诱导成年样记忆持久性,而阻断TrkB 激活或干预髓鞘调节因子(myelin regulatory factor, MYRF)则会取消该促进效应。上述结果提示,PrL的活动依赖性髓鞘化是成年样记忆持久性发育出现及婴幼儿期遗忘终止的重要机制。
三、记忆痕迹并非静态:经验依赖与时间依赖的重塑
报告进一步讨论记忆痕迹(engram)的动态重塑。即刻早期基因标记及光遗传、化学遗传学研究表明,痕迹神经元的再激活对记忆提取既具有必要性,也可在缺乏自然线索时驱动记忆表达;但痕迹在编码后并非静态,而会持续经历经验依赖和时间依赖的重塑。
在经验依赖的重塑中,恐惧消退会招募小胶质细胞靠近并接触齿状回(dentate gyrus, DG)痕迹神经元。小胶质细胞一方面可通过三磷酸腺苷(ATP)–腺苷–腺苷A1受体通路短暂抑制痕迹神经元活动,另一方面通过补体信号促进痕迹神经元突触成分的吞噬与重塑,从而推动恐惧记忆消退。
在时间依赖的重塑中,随着记忆由精确逐渐转向泛化,海马痕迹回路也发生重组:DG→CA3痕迹连接相对稳定,CA3痕迹神经元受到的小清蛋白阳性(parvalbumin-positive, PV+)中间神经元介导的胞周抑制减弱,而CA3→CA1痕迹连接增强,使痕迹神经元更易对相似情境产生反应。成年海马神经发生是这一时间依赖性回路重组的重要驱动因素;新生颗粒细胞可优先与原有痕迹神经元形成双向连接,从而推动痕迹回路持续重塑。
四、痕迹的“稳定核心”:表征漂移中的长期因果性
报告最后讨论表征漂移(representational drift)与痕迹稳定性的关系。虽然CA1的空间表征会随时间发生漂移,但在杏仁核依赖的恐惧记忆中,训练时形成的痕迹神经元与记忆提取之间的因果关联至少可维持1 年。Frankland教授认为,两类结果并不矛盾:神经表征中既有持续变化的成分,也有相对稳定的成分,而后者与痕迹细胞群体高度重合。因此,记忆痕迹虽会持续重塑,但其中可能存在长期维持记忆表达因果关系的相对稳定成分,即所谓“稳定核心”。
五、总体讨论与结论
总体而言,报告从发育与编码后重塑两个层面阐释情景记忆的动态变化。发育过程中,PrL的 BDNF–TrkB信号及活动依赖性髓鞘化为成年样记忆持久性的出现提供重要条件;记忆形成后,痕迹回路仍可在小胶质细胞和成年海马神经发生等机制作用下持续重塑,参与恐惧消退以及记忆由精确向泛化的转变。这些研究提示,记忆的持久性、精确性与可塑性既相互联系,又具有相对独立的神经机制,而动态重塑与长期稳定并非彼此排斥。
六、问答环节
Q1:婴幼儿期的创伤经历会增加成年后抑郁、PTSD 的风险。若创伤记忆在婴儿期形成,它们是否真的“消失”了?如何与成年期情绪状态相互作用?
Frankland教授:早期记忆即使成年后无法直接提取,也可能并未完全消失。小鼠婴儿期接受恐惧条件化后,行为层面的记忆虽逐渐衰退,但成年后在相同情境中重新学习时仍会重新利用最初形成的痕迹细胞;抑制这些细胞会减慢再学习,表现出“节省(savings)”效应。这提示,即便早期记忆在行为层面难以直接提取,其神经痕迹仍可能保留并影响后续学习与行为;但该动物实验不能直接等同于人类早期创伤与成年抑郁或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的临床机制。
Q2:记忆巩固过程中痕迹神经元的连接持续变化,是否存在某种不变的结构或“拓扑核心”来维持记忆的稳定性?
Frankland教授:痕迹回路中既存在相对稳定的成分,也存在持续变化的连接,而后者可能参与改变记忆的性质。表征漂移反映的是整体细胞群体随时间发生的变化,但其中部分表征保持相对稳定,且与痕迹细胞群体高度重合。因此,记忆可能在动态重塑的同时保留长期维持其表达的相对稳定成分。
Q3:为什么系统水平的巩固与记忆泛化在情境记忆中表现明显,而在其他类型的记忆(如运动记忆)中未必如此?
Frankland教授:不同记忆类型之间未必存在本质差异,人类及其他类型的记忆也可能经历类似的系统巩固(systems consolidation)与重组。更理想的研究应在运动记忆等非情境依赖任务中进行对应的纵向追踪,并进一步检验PrL 之外其他脑区是否遵循类似规律。
Q4:发育性髓鞘化这种可塑性是否会随年龄下降?
Frankland教授:这仍是一个开放问题。年轻成年动物中可以清楚观察到髓鞘相关可塑性,老龄动物中则有提示性证据表明其可能减弱;但究竟是髓鞘可塑性下降导致记忆巩固能力减退,还是巩固过程中的其他成分发生变化,目前尚无定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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